七月一日,我參加嚴秀峯的告別式。我不認識她,但是我打從心底佩服她-我認為她是我們上一世代最後的奇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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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秀峯享年95歲,她的一生是一頁傳奇,
她高貴的心靈值得後人緬懷

  永松認得嚴秀峯,因為彼此是難友,都坐過國民黨的牢。我先是在永松口中知道她,後來陸續在報章雜誌看了有關她和她夫婿李友邦將軍的傳奇故事。感嘆時代變化的詭譎、錯亂和諷刺,讓人不勝欷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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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蘆洲空中大學對面的巷子走進,即是蘆洲古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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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宅入門處設有李友邦、嚴秀峯這對俠侶的紀念浮雕

  故事先從她的夫婿李友邦談起。永松說他小時就像聽故事般,常聽大人談李友邦將軍在雲嘉南帶領台灣義勇軍,還有遠赴大陸抗日的種種英勇的傳奇。一個原籍福建泉州的李氏家族,其先祖於清代移民來台,落腳於蘆洲。李友邦是李家第五代子孫,他與其弟李友烈、李友士三人,先後都因反帝抗日而壯烈犧牲,可謂一門三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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具有二百多年歷史的蘆洲古宅,
為正身三進帶內外護龍之大型三合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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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宅以荷蘭式磚砌牆面及磚柱建造
精巧典雅,可看出李氏一門為早期大戶人家,
也代表台灣早期移民墾拓的精神典範

  日據時代李友邦帶領「台灣義勇軍」抗日,緣起於1918年李友邦就讀台北師範學院時,參加抗日的地下組織「台灣文化協會」,後來與同學林木順、王添進等襲擊台北新起町警察派出所,因而遭退學,校方並通知警方前來逮捕,李友邦連夜翻牆逃離台灣,前往大陸。到達廣州後,受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感召,入黃埔軍校就讀。畢業後,正值國共兩黨合作時期,他即負責主持「台灣地區工作委員會」。1937年,國共第二次合作,全面展開對日抗戰,李友邦隨即籌組「台灣義勇隊」,號召台灣同胞參與抗日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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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古宅內留下的照片文物中,
可知曉當年台灣義勇隊抗日的始末

  李友邦將軍領導民眾對日抗戰,是第一位台籍將領,而當時的蘆洲李宅則是抗日志士聚會的歷史舞台。台灣光復,台灣義勇隊帶著象徵光復的第一面中華民國國旗回台。然而,在白色恐怖時期,李友邦將軍卻因莫須有的罪名,而遭誣陷身亡。

  嚴秀峯於民國10年出生於浙江杭州。當時的中國正逢內亂加外患,是動盪不安的時代。她17歲那年,日軍從東北四省長驅直入,整個中國危在旦夕。嚴秀峯為家中獨生女,從小即嚮往花木蘭的從軍報國,在強烈的愛國意識驅使下,她百般懇求,說服父母,遠離家鄉,投入前線的抗日工作。

  她被奉派至富春江旁的大源鎮負責民運組訓工作。1939年3月抗日史上著名的浙東保衛戰,即發生在富春江附近。當時嚴秀峯主動負起前往前線傳遞重要軍情的任務,在烽火連天的午夜時分,在敵軍強力密集的火網下,她避開敵人的耳目,另闢山徑,以樹木草藤做掩護,匍匐爬行兩個多小時,全身傷痕累累,終不負使命,達成任務,把密件交給的七中隊的何惠民隊長。這場浙東保衛戰,日我雙方激烈交戰三天兩夜,最終我方取得勝利,此役在抗日戰爭史上扮演重要意義。

  民國34年,日本無條件投降,第二次大戰結束。在抗戰時期相識、相愛,結為連理的這對烽火俠侶,隨即返抵台灣,受到全台同胞的熱烈歡迎,自然也成為戰後初期台灣政壇炙手可熱的人物。但不幸的是,他的受歡迎相對也招致當時政局有力人士的戒心和猜忌,於是一連串的打壓就開始了。

  民國36年發生二二八事件,李友邦將軍遭陳儀誣陷,繫獄南京。當時身懷六甲的嚴秀峯,不顧自身安危,隻身前往南京面見蔣經國,分析二二八事件的真相,促使蔣經國前來台灣了解真相,蔣經國隨即偕同白崇禧專訪台灣,經實際訪查,認同嚴秀峯的說法,不但解救了李友邦將軍,同時命令軍隊撤退,讓台灣免除了一場大災難。

  千里救夫,沒想到三年後自己在一場餐會中認識一位英文老師,該教師涉嫌為「匪」,僅與其一面之緣的嚴秀峯,以「通匪」的罪名,被判刑15年。而逃過228劫難的李友邦將軍,卻沒逃過白色恐怖的肅殺。民國40年,李友邦將軍遭誣陷「叛亂」,遭國民黨政府逮捕,未經正當審判下,翌年即遭槍決,時年僅46歲。

  以上則是李友邦將軍與嚴秀峯烽火俠侶的故事。之後,嚴秀峯出獄,承受的不只是心靈的痛苦,還要面對物質生活的種種艱困,因為她還有五個嗷嗷待哺的幼小子女,所以她作過女紅、養過鴨、賣菜攤販…等粗活,進而開世界翻譯社,把自己從痛苦的泥沼中掙扎出來。

  一個人內心的高貴,最讓人感佩的是即使她身陷囹圄,即使她受盡磨難,亦未消蝕她內心的高貴。二、三十年來,她多方奔走,不只促成家族共識,還投入古蹟的維護保存工作,一一地與各有關單位溝通,取得共識,主動申列蘆洲古宅為古蹟,要知道蘆洲古宅位於蘆洲精華地段,周圍都是高樓大廈,光是那地價少說也值一、二十億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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蘆洲古宅平日均對外開放,除古蹟導覽之外,
還常舉辦抓周、收涎等古禮活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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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宅內保留了不少台灣先民早期生活的種種文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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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宅前方的月形蓮花池,以前曾有小運河可通往淡水河

  一個人的出生的年代、居住的國家、家人和親友,都影響一個人的命運,我們無法選擇,而上個世紀的戰爭、災難、人與人之間的踐踏,是那個世紀的最深刻的胎記。鑑古知今,我們可以原諒過去,但不能忘記過去。我之所以不嫌自己筆拙,在工作匆忙中還是寫下此文,是因為我希望嚴秀峯身歷種種苦難,其晚年還盡其所能,貢獻心力給台灣這塊土地,其心靈的高貴可以成為台灣人的養分,台灣人不能忘記她。特別是二二八、白色恐怖時期,國民黨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壞事,想當然不想重提舊事,讓後人知曉;而後起的民進黨又一心想收割這一切,當作「綠肥」,只希望人們知道美麗島事件就好了,以致於現在的台灣年輕一輩沒有歷史感,還有認同的危機。

  文末,我引用嚴秀峯生前留下一段極富哲理的文字,讓讀者去思考:

  「我一直堅信,一個生命真正的價值,是對真理的執著,是一種堅持,是一種力量,任何包裹生命的軀殼,是容易被毀滅的,唯有蘊含著豐富且具潛能的寶貴生命,才是恆古久遠,永不熄滅的。」-嚴秀峯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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